逝去的思念

过去的记忆都已被我们忘却...

[原创][这是还债]冰舞(1---7章)

1

冬日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冷风穿堂而过,卷来几片六角的晶莹雪花.
雾气一样轻灵的半透明帏幕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原本拖曳在地面的下摆是如流水一样盘桓着,现在也离开了地面悠悠的随风飘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和这冷风一起投入茫茫雪地中.

精致无暇的修长手指,轻轻的揽起了飘摇不定的帏幕,姿势很自然的将它们拨到粗壮的柱旁,再请扯住柱上垂下的透明绳索,将帏幕捆在柱上.
做着这些事的女子,所有的动作,都如同她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一样,沉静得不可思议.

你的头发可真漂亮,留长吧,嗯?
簌簌的风声中,隐隐约约有着谁的低语,像是叶尖的水滴滑落到一池静水中,激荡起圈圈涟漪那样的灵动.

她抬起头,清澈仿佛晴空的海蓝色眼眸里,映上远处白雪皑皑的世界,好像又看到那个干净冷漠得像冬日冰雪的男子的身影,独自立在苍茫的雪白中,风雪肆虐,卷起他白色的披风,然而他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有些玩世不恭,完全不像他带着冷峭霸气的名字.

他说,纱莱雅,总有一天,你会离不开我的.

2

雪族精灵,人们提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总会有一丝的畏惧.
他们拥有操控冰雪的强大能力,他们可以让春天寒冷,令盛夏结冰,他们常年居住于外人不知道的神秘之所.
据说很少有人见过雪族,在人们的传说中,雪族的人孤傲又自我主义,从不接受馈赠,也不会轻易与别的种族合作.

然而很可惜的是,雪族那些圣洁高贵的光环,到了纱莱雅眼里却只剩下"真是有够狼狈的啊"这么一个反映.
也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某个雪族的男人没给她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她在西比尔森林的区域里练箭术却正好看见一只已经受了伤的血噬狼追着一个同样狼狈的男子,出于正义感她顺手一箭结果了那只魔物,然后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上前去查问男子的伤势,结果寥寥几句对话就让纱莱雅直接想要风化.

"我是雪族."说得那个诚恳那个理所当然的男子,丝毫没注意到面前蓝发少女脸上写满了"有你这样的族人真是雪族的不幸."
"小姐你能不能,稍微帮我一下呢,这个样子,可没有办法走到城镇里去啊."
"这个嘛..."双手抱肩,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把面前的男子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打量一通:"目前也只能把脸和手洗干净,衣服什么的,我可没法子帮你,除非你想穿女装."

听到她半是戏谑半是玩笑的话语,他倒是很礼节性的笑,说那没办法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看见他脚边泛起了晶莹的白色光圈,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冰凌闪烁的光彩,淡淡的炫目,一个漂亮的魔法阵就这样铺展开来,魔法阵中心光芒旋转着升腾而上,汇聚成耀眼的光柱,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片刻后,光柱的形态渐散,光芒有生命力一般重新凝聚,成为巨大的光球.

很感兴趣的看着面前的一切,纱莱雅开始很认真的思考对方是不是想学习一种叫做蚕的生物.
事实证明她完全想错,这不过是雪族所有法术中一种比较实用的回复术,光芒散去后,她看到的是和之前判若两人的他,虽然衣衫并不算十分的整齐,但确实是有着不同于别族的高贵气质,尤其是那对黑曜石一样的眼瞳,幽深得无论怎样都看不到底.

"我叫霖凛,那么小姐你呢?"
"..纱莱雅,冰日·纱莱雅."回话的时候她偏过了头,因为不知道怎么,她觉得自己脸颊似乎有些发烫.


3

次日,在自家宫殿里,纱莱雅在看到那个微微弯下腰,正向自己父亲行礼的男子时,往殿中央迈的步子不自觉的就僵硬了一下.

那个男子正是昨日自己在西比尔森林遇到的人,不过他的着装与昨日已经完全不同,及地的披风上,细致的白色纹路蜿蜒出精致威严的图腾,披风里罩是白色的戎装,腰间,淡天蓝色柔韧的佩带上垂下几缕淡金色的流苏,靴子是一般贵族们常见的短靴,靴筒处镶嵌细碎的水晶,一闪一闪的仿若夜空星辰,这身打扮,任何一个人看见,都会惊叹于那简约中透出的贵族气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第一眼看过去时觉得,这是个还算温和的男子,但越是接近,就越是觉得他如一把入鞘的剑,隐隐约约的锋芒毕露.

"霖凛·艾斯特,我仅代表雪族和我的父亲向您致敬."左手轻搭在右肩,微微颔首,礼仪做得相当到位.

纱莱雅有一瞬间本能的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他抬起头时,纱莱雅注意到他的目光望向了自己,然后在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对方已经挪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去直视自己的父亲.
她听见自己的父亲埃迪·帕特力克在问他话,言语之间似乎有怠慢的轻视之意--她知道,那是属于王者一贯的傲慢.

"这可真是稀罕,雪族王室之人,不是向来不与外国交往的么?"
"我想您是听到传言所以误会了,其实雪族人向来都是希望与外国交好的,只是,有的时候,外国的贵族对我们的态度,实在是令人心寒呢."

霖凛浅浅的勾起了嘴角,唇齿间溢出的言语微微带着笑意,然而话语的内容显然是含而不露的一丝不满,淡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眸里,也隐隐约约漾起了一抹像是嘲讽又是轻视的涟漪,似乎在表达着,如果您要对我无礼,那么也恕我对您无礼了
埃迪·帕特力克毕竟经验丰富,他知道什么时候见好就收,也知道对方的傲气来自于何处,因而也只是轻笑一声,略打个圆场,唤了侍从带客人去休息,就宣布散了早朝.

霖凛看着帕特力克离开,眼眸里隐隐涌动一丝杀意.
身边的侍从小声提醒,说艾斯特大人,我们离开吧,声线平稳听不出波动,完全不像是侍从应该有的口吻.
嗯,知道,你先退下.

轻声吩咐了一句,霖凛径直走向一直立在殿侧的蓝发少女.

"啊,昨天真的很抱歉,冰日公主,对您隐瞒了我的身份."

抬起头时,他看见少女水晶一样的蓝色的眼眸里,流转过莫名的潋光,说不清是不认同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厌恶.
呐,好像,猎物,上勾了?
他暗暗勾起嘴角,给了她一个优雅却别有深意的笑容.

4

"昨天真的很抱歉,对您隐瞒我的身份."

听起来不急不徐的话语和冷澈的声线,足以让一般人为霖凛不动声色的魄力而惊叹,而优雅的唇线勾起的弧度,也足以摄人心神,这样的男子,本身就是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存在,对这样的人,或许远远观看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对于纱莱雅来说,她可没有心思去管对方是否迷人或者是否危险或者二者兼有,总之她现在最想做的是抽死这个男人.
如果说昨天你不说是为了低调行事我还可以原谅,但是现在你还要特意过来跟我说算什么,耍我吗?!

"你在生气吗?纱莱雅."看到殿中除了自己和她之外再无别人,霖凛有些狡黠的眨眼,突然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你明知故问."纱莱雅挑高了眉头,后退一步,微抬起脸,审视一样的盯着霖凛,眼神也许是怀疑,也许是负气,又也许,什么都没有.
"冒犯了呢,我先告辞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会换个好点的方式跟你道歉的~"伴随这句话的,是他突兀却绝对不会令人厌恶的一个吻手礼.

什么啊,这个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虽然是很不满的撇嘴,但是纱莱雅也很清楚自己心里没有对这人划下"讨厌"的定义.

如果是别人的话说不定早就翻脸了吧,也许因为曾经见过他不一样的一面所以才没拒绝,走在缀满了哥特装饰的长廊上,纱莱雅看着那片晴空,不自觉的想着.
如果是别人的话连碰也不要碰到一点,因为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所以当然要好好对待,走出了那个堂皇却冰冷的宫殿,霖凛深深的吸气,为自己刚才几乎不经大脑的动作做了解释,刻意忽略了心底荡漾起的一丝杂质.

亚斯帝国的第二公主,冰日·纱莱雅
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想过要你做我的棋子,只是你出现得太恰巧了,虽然这么想好像有点对不起你救我一命,不过,这也许就是神的旨意吧.
在跨上自己的黑色马匹时,霖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比华美的宫殿,宫殿最高处的塔楼,几乎要刺入炫目的太阳.
就像那时刺入父亲身体的剑刃一样锋利无比.

"喂,霖凛~我看呐,我们还得在这里多磨一些时候啊,否则留下什么痕迹就不好了,回去可要被修理一顿.."
"这里还没出他们的势力范围,你还是暂时低调一点继续做你的随从吧."沉声提醒身边同样骑着黑色马驹的人别太放肆,男子幽深的双瞳里描摹出了冰冷的杀意

再没有比那个夜晚更深沉的夜色了.
即使火焰狰狞的窜上了半空,也无法撕裂铺天盖地的黑暗,熊熊火光发散出的灼热气息,在它们真正扩散前已然冰冷.
因为雪族所在地气候寒冷的关系,火焰很难燃烧,所以火焰,对于雪族来说本来是神圣的存在,然而当这神圣的存在变成杀戮的工具时,它也就和冰雪无异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你啊.

不知道能够令你痛苦万分的,是失去至亲,还是失去自己的生命呢?
我很期待,在短暂的未来,你能够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狂妄得自以为是的君主.

"游戏即将要开始了呢...这次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来玩?"对于霖凛的警告置若罔闻,骑着黑色马驹的年轻男子将目光从堂皇的宫殿建筑上收回来,慵懒一笑.

"晴廪,你还没打算现在就让人看出端倪吧?"
"听你的就是了,那么,我们,暂时,先走吧."

5

"叮!"

细长的佩剑从主人手中脱离,落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碰撞的响声格外清越.
蓝发的女子立在原地,有些怔忡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海蓝色的眼眸里似有若无的一丝茫然,直到金属冰冷的质感盈满了手心,她才像突然惊醒似的,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褐发的男子.

"心不在焉的话,干脆别练了."落夜·特里亚皱紧了眉头,平和的声线里微微蕴了一丝不悦.
"对不起,特里亚老师."纱莱雅有些犹豫的道歉,面前的人一向是严厉的完美主义者,这样的言语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屑一听.
"要是刚才是在打仗,你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既然有了觉悟,就别只是嘴上说说."

丝毫不留情的责备着面前贵为公主的女孩,落夜灰色的眼瞳里的不满显而易见,纱莱雅本想争辩,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不在理,也就闭口不语
有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落夜正想着是不是要直接给纱莱雅下逐客令让她自己回去反省反省,另外一个人过于悠闲的声音倒先插了进来,说你这样严厉就不怕被指责以下犯上么?

落夜连头也没回,只是一扬手,便有利器刺破了空气,直接向说话人所在处飞去,其动作的迅速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他到底用了什么武器--也就是说,要避开这么突然的攻击,是很困难的事情
不过对方确实避开了,因为落夜很清楚的听到金属刃坠地的声音,姑且不论到底是被打下来的还是没击中目标自行掉落,都可以下定结论--这人不一般

"霖凛·艾斯特,我可不记得父王有下过让你随意进出宫殿的旨意!"

落夜还没来得及开口,纱莱雅掷地有声的话语已经先一步挑明了对方的身份.
原来是霖凛么,难怪对自己的攻势那么了解,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家伙还真是不甘寂寞,前些年的苦头还没吃够不成,这回自己上门要让人家灭族吗?
心里七七八八的盘算了一番,落夜回身,于是殿门口银发男子的身影逆着光铺满了他的眼瞳.

"冰日公主,看起来你的父亲并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丝毫不在意的笑着,霖凛迈进了殿中,坚硬的靴跟敲击在大理石的地板上,踏出有节奏的步子.
"你到底是..."纱莱雅还想说什么,落夜却扬起手示意她暂时安静:"我想这个小子应该是找我的吧."
"啧,如果我说我是看不惯你这么训斥人无聊的插话,你会不会想杀了我?"耸耸肩,霖凛显然是对落夜擅自判定自己的来意颇有微词.
"是这样啊,那么就容我先行告辞了,不过你最好别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因为你的关系,她今天的状态显然不怎么好."若无其事的从霖凛身边擦肩而过,落夜甩下的话语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还真是,让人讨厌的家伙啊."

霖凛目送落夜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回身打趣了一句,却看见蓝发少女狐疑的表情.
纱莱雅确实是感觉到有些奇怪,先不说怎么这个家伙可以自由进出自家宫殿,跟落夜像是很熟的样子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据说落夜·特里亚除了自己的家人,从来不会跟外人结交,更别说是一贯在人们说法中高傲又难以接近的雪族之人.

"有疑问的话,不如我们去外面走走?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像是看透了所哟的想法,霖凛耸肩:"我啊,可是完全不想呆在着冷冰冰的宫殿里呢."
"我可以相信你吗?"
"如果我要对你不利,我随时可以动手."仿佛说笑一般的将大不敬的话语说出口,霖凛上扬的嘴角里不知为何也蕴了抹邪气:"我的实力,你知道."

纱莱雅不置可否,将落夜塞给自己的佩剑还入鞘:"那么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不会像宫殿让你感觉这么不自在."

6

镜月湖,是位于皇室属地莱茵森林里的一片水域,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并不是毫无缘由的.这方水域因为被森林环抱,很少有人涉足,所以水格外的清澈,通透得如同最纯净的水晶,传说阳光铺展在水面上时,水底同样也是一片阳光的碎金,当然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并不高,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镜月湖就像点缀在大片苍翠间的一颗明珠一样,泛着淡雅而晶莹的光泽,静谧且高贵.
纱莱雅其实是很少到这里来的,因为她总觉得这优美的景致下多少都流露着几丝孤寂,对于个性率直的她来说,这样的氛围显然不在她的喜好范围内,偶尔几次来这里还是被妹妹克莉丝硬扯来的--所以说,今天她会主动到这里来,实属难得.

但是追根究底起来,也许到这里的原因仅仅是为了霖凛,从纱莱雅看见他出现在宫殿里的那一刻,她就本能的觉得,他并不适合那些极尽奢华的场合,虽然他似乎天生就该呆在那里.然而他的眼神里却流淌着一种令人不易察觉的冷漠--拒绝和人接近的冷漠,和这镜月湖优雅之下透出的孤寂异曲同工,所以她才会将他带来这里,虽然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喜欢,不过至少,绝对,不会反感.

而事实,也确实如纱莱雅所料.
在来到这里以后,霖凛的眼神有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没想到皇室的属地也会有这样的风景,我该说非常令人意外么?"斜倚在一棵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大树旁,霖凛的目光投向湖的中心,话语里多少都有那么一点戏谑.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至于你到底要对这里做什么评价,我管不着."纱莱雅注视着他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半点不受影响的摊开了自己的底牌,言下之意就是我带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让你观光的,然而,即使听到她如此干脆的通告,霖凛的表情,却仍旧没有变化.
"原来是审讯呐,那么,冰日公主需要我从哪里说起?"

他的爽快倒是出乎纱莱雅的意料,本来她还以为要从这个男人嘴里套话还得大费一番心思,现在看起来显然之前的考虑都派不上用场.沉吟了片刻后纱莱雅直截了当的提出了目前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和落夜·特里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我的父亲并不是什么都告诉我了'是什么意思?"
霖凛只是微微的笑,笑容不知道是不是代表轻视,抑或是代表一种贵族的自负.

"冰日公主,我想,你在提问的时候,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盯着她冰蓝色的双眸,霖凛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会买你的帐么."

纱莱雅显然是没有想到霖凛会有如此言语,惊愕之余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反映似乎在他意料之中,霖凛的手轻轻在粗糙的树干上一撑,直起了身子,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已经不再是之前令人捉摸不透的漂浮,而是非常明显的透着一丝轻视.

"看来你还不清楚啊."言语间不自觉的就流露出危险的气息,如同潜伏在密林深处的猎豹突然睁开了双眼,目光如炬的直视着自己的猎物
"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纱莱雅咬紧了唇,利落的从腰间抽出了佩剑,锋利的剑尖直指霖凛的脖颈处,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面前的男子竟然凭空消失了

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一丝冰凉已经在她颈上蔓延开来,她很敏锐的察觉出,那是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
意识到自己已经受制于人,纱莱雅并没有慌张,略一思索以后垂下了手臂,剑尖也随之直指地面,而做完这些动作的她,并没有回头,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静站立在原地.

"还算聪明,你要是反抗,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安全..毕竟武器,是没长眼睛的."冰凉的质感瞬间消失,霖凛的笑语即随在她耳边低低的扬起,仿佛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你不怕么."纱莱雅依旧没有回头,话语却是掷地有声:"伤了我的下场,我觉得你应该清楚."
"很遗憾,我没有想过."沉稳的脚步声,青年自她的身后绕到了她的面前,有些倨傲的看着她,眼瞳里高傲得近乎目空一切的神色,和正午的阳光一样刺眼,纱莱雅匆忙挪开了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就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被那傲气的眼神灼伤.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拥有这样既冷漠又傲气的眼神,在他的眼瞳里,你永远不可能清楚的看出他的情感,因为所有的情绪,似乎在他的眼睛里都凝结成了暗调的色彩,隐隐透出沉重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宁静但绝对不会安稳.

对方避开自己目光的举动,倒不是在霖凛预料中的事情,虽然在他自己的国度里,从来都没人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小时候他对此事一直不解,虽然母亲曾经告诉自己,你的眼睛太漂亮了,让人没有办法凝下心神--不过霖凛对此解释向来是无法接受的,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双瞳确实是为人称道的好看--纯净而剔透的淡蓝,仿佛是来自大海最深处的宝石失落的色彩,连被水洗濯过无数次的晴空也无法比拟.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可以成为理由,尤其是现在连面前的少女也避开他的目光,更让他没由来的不悦.
自从那日在西比尔森林里见到她时,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瞳里有一种傲气,很倔强的傲气,不论遇到什么也不会逃避的倔强,然而刚才和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他分明看见她瞳仁中倔强的神色淡化开了.

"怎么了么,你很怕看到我的眼睛吗?"
"明知故问,你难道你不觉得你的眼睛很令人害怕吗?"
"嗯?说来听听?"头一次被人这么形容,霖凛的言语中多少也透出了不解.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纱莱雅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但是你的眼睛,是绝望的深渊."

空气似乎因为纱莱雅的话语凝滞了,霖凛的表情有一瞬间闪过令人不易觉察的惊讶,因为女孩子确实道出了他心底埋藏的东西.
自己似乎是小看了这个丫头了,不过,幸亏也只是个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丫头,否则的话,绝对,留她不得呢.
当霖凛发觉自己似乎是因为不用动手杀了面前人而在感到庆幸时,即随对自己无比厌恶.

不过他这个感觉也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的注意力被突然介入的不速之客夺走了.

所谓的不速之客,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发仿佛是被最深沉的夜晚所渲染,黑得沉静,浅棕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松脂凝结成的琥珀,阳光跌落在他瞳中也会涣散成一片明丽的碎金.脸部线条勾出的弧度略略显得有些柔软,却依然不失掉男孩子一贯的英气,淡天蓝色衣衫与林中的碧绿竟然也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不过此刻,他的表情竟然有那么一些窘迫.

纱莱雅睁大了眼睛,刚刚张嘴,却听见附近又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已经堆积太久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啊啊辉·特里亚你真是的,突然走那么快干嘛..."方露面的清丽少女,口吻中有满满的抱怨,然而在她看到除了辉以外的两个人后,吃惊的煞住话头的同时,脚下也闪了个踉跄.
"克莉斯公主..."被她唤作辉·特里亚的少年扭过身去,嘴角轻轻一勾,扬出些许无奈的弧度,即随对着她伸出了手伸出了手:"小心一点."
"我没事."轻轻挥开少年的手,静攸·克莉斯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蓝发女子的手,扬起脸看着霖凛时,琥珀色眼瞳里的神色称不上友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擅入皇室属地?"
"克莉斯..."纱莱雅轻轻扯了扯自己妹妹的衣服.
"呵呵,原来这位就是小公主啊."确认了黑发少女的身份后,霖凛浅浅的笑,笑容里隐隐约约闪烁着一丝暧昧不明,和身后镜月湖上反射的粼粼波光有异曲同工之妙.
"霖凛·艾斯特,我是雪族.至于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小公主请去问您的姐姐."

慵懒的语速,不急不徐的说着再平淡不过的话,但是听在克莉斯的耳朵里就非常不舒服了.不知道为什么,打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起,她就觉得他身上有很危险的气息,在这个男人看似优雅冷漠的气质下,暴戾的味道正不安分的蠢蠢欲动,她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袭蓝衣的少年,辉·特里亚的脸色隐隐有些沉,同样也注视着那位自称雪族的家伙,而在她身边,纱莱雅似乎有些尴尬,眼神也在四处游离,找不到一个焦点.

所谓的低气压就是这么形成的,四人各自盘算各自的心事,一时间居然没有人说话,连风似乎也因为这里的低气压而聪明的选择了绕道,于是一瞬间,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最后还是纱莱雅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这片几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克莉斯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一向都是来这里的啊,倒是一向不喜欢这里的纱莱雅姐姐跑到这里来才叫奇怪呢."
"我来这里是因为和艾斯特大人有点事情要谈."看了霖凛一眼,纱莱雅抿起唇,顺手捋了捋面前女孩子丝一样柔软的长发:"别这么不友善的瞪人家.'
"我不喜欢他.'克莉斯垂下头撅起嘴,出口的言语像是孩子在撒娇一般.
"克莉斯,好了."
"看来是我的存在让小公主不高兴了呢,那么,容我告辞了."

了解到自己的存在并不待见,霖凛干脆的提出了告辞,言语是那么决然而干脆,以致在那一刻纱莱雅产生了一种"这个人,也许离开就永远不会回来了"的错觉.
"对了,纱莱雅,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你尊贵的身份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在与姐妹两擦肩而过时,这句话没有任何预兆的就从霖凛嘴里蹦了出来,然后他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树林中,身影逐渐淡出了几人的视线.

什么嘛,真是没礼貌!
克莉斯在心里狠狠的咒了一句,然而看到纱莱雅的表情后她怔住了.
一向高高在上的姐姐,望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时,神色竟然是如同一位普通女子一样的惆怅.

7

夕阳淡得近乎透明的光芒懒洋洋的照在旅店古朴的窗台上,深褐色窗台木理的纹路已经不甚清晰,似乎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有的地方还微微泛起了白.
年轻的男子斜坐在窗沿,阳光落在他纯白色的发丝上,给新雪一般无暇的色彩染上了一抹橙色,远远看去,就如雪山上盛开的纯白花朵般纯净高贵,他低着头,正细心的擦拭着手里的匕首,纸张一样薄的刃,纯银的柄,都泛着朦胧的光华.

门锁被扭动的声音让男子暂时移开了放在匕首上的注意力,他抬起眼.对着进门的人微微一笑:"跑去和蓝发的美人约会却被小公主和她的骑士逮个正着么."
这个轻薄的说法让甫进门的霖凛微微挑高了眉,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对方近乎戏谑的言语而生气:"晴廪,别小看小公主,她的感觉可比她的姐姐敏锐得多."
霖凛的声线里并没有起伏,但听他说话的男子,表情在一瞬间有了微妙的起伏.

"呐,你觉得,今晚的宴会我们可以对小公主动手么."短暂的沉默后,晴廪笑了起来,笑容却仿佛被血染红的樱花,艳丽却残忍.
"收敛一点,我们的目标不是她."霖凛低低的呵斥了一句,径直越过了晴廪身侧,完全没有注意到晴廪眼里那不可名状的光芒.

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奢侈一向是贵族们的特权.
水晶的宫灯高高悬在拱起穹顶上,璀璨的光华连各色的宝石也要自叹不如,大殿里布置得格外奢华,就算是用珠光宝气或者五光十色这样极尽夸张的词语也不足以完全描绘出它的堂皇,华贵的天鹅绒在舞池周围错落有致的垂下,穿着鲜亮的琴师轻轻拨动着金色的竖琴,一串又一串明丽的音符就在其修长的指间流淌而出,给这份极尽的奢华又平添了几分素雅.

霖凛那一头漂亮的银发已经被他高高束了起来,服装似乎并不是贵族们惯常的舞会装束,普通的白色长袍,胸口处辅以零星的装饰,腰间处以皮质的黑色粗带扎起,自腰间以下的衣摆完全开叉,可以看到紧身的戎装--说是宴会服,但外人看起来,更像战士常有的衣装,不过没有人会在意,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服装,只要是穿在这个男子身上,都奇迹般的散发出高贵的气息,只要他经过的地方,不少贵族姑娘们都会微红了脸,别过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多看他一眼.

可想而知,被这样一个耀眼的人物邀舞,压力是何等的大.
纱莱雅看了一眼自己身侧依然是一脸没好气的盯着霖凛的克莉斯,再看看笑容堪称完美的霖凛,暗暗叹了一口气,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轻轻的放在霖凛的掌心.
因为她这一举动,男子嘴边的笑意更深刻了几分,他往后稍稍退去,纱莱雅也就跟着他的步伐被他带到了舞池中.

竖琴的琴弦被拨动,悠扬的旋律缓缓升腾,银发男子的舞步轻松自如,每一步都是诱惑,每一个动作都是足以令人尖叫.
蓝发公主的长裙甩开了流畅的弧,流水一样的蓝发也似乎被这迷醉的气氛所诱惑,张扬的在身后飞舞开,两个人都是近乎完美的存在,整个舞池里的人们几乎都停止了舞蹈,只是怔怔的看着仿若精灵般眩目的两人.

是谁说的,极致的美丽下总是隐藏着锐利的危险?
一道尖锐的光芒划过了半空,天花板上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水晶的吊灯危险的闪了几下,倏然熄灭,随后它沉重的身躯脱离了吊环,直直的向纱莱雅和霖凛砸了下去.
纱莱雅的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到她回过神来时,耳边充斥的是宾客们惊慌的叫声.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上,她这才注意到那个紧拥着自己的男子苍白到不正常的脸色,视线顺着下移,在看到霖凛那被水晶吊灯的碎片割出的伤痕后,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你没事吧--

本能的想要问出口的一句话,却被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硬生生截断,有些惊惶的扭头看过去时,映入她眼帘的是蓝衣的少年和一个蒙面人兵刃相接的场景,蓝发少年身后,黑发公主清澈的眼瞳里满满的无法置信.
厅堂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宾客们乱不择路的逃跑对于卫队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过于混乱使得卫队及时找到目标人物成为了相当困难的事情.
落夜·特里亚紧皱着眉,努力逆着人流前行,其实之前一出事他就带着卫队赶过来了,但是现在众人已经完完全全被冲散,耳边全是人们的尖叫,要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所以他只能选择自己先挤进去找到目标.

"姐姐!"

克莉斯惊慌的尖叫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落夜努力的抬头看过去,刚才蒙面的刺客已经袭到了纱莱雅面前,手无寸铁的蓝发公主无论如何是抵挡不了对方奇准的剑势的.
但是刺客的攻势依然被化解了,就在剑尖要指到纱莱雅脖颈时,剑身被一股力量硬生生的折断.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落夜的匕首凌空而出,擦着蒙面人肩膀飞过后,狠狠钉入墙中,刀身没去大半.

"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回应护卫们惊天动地的怒吼的,是一片黑暗.似乎有一阵阴冷的风将所有的灯火吹熄了.
谁也看不见谁,只有无数金属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齿都不断打战,原本四散奔逃的宾客们也不敢肆意轻举妄动,混乱的局势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得到了控制.
但是一切都瞒不了落夜,因为即使在黑暗中,他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发生的一切,所以他当然知道是谁熄灭了灯,刺客又是怎么逃跑的,他一清二楚.
可是他没有行动,也没有说破,只是叫人重新去把灯点上,然后告诉所有人,呆在原地不要动.
灯重新点起来的时候,卫队已经大部分集结完毕,六人一组护送着宾客们离开.
熙熙攘攘的人中,落夜透过人群缝隙看了一眼方才霖凛和纱莱雅呆着的位置,那儿已然空空如也.

"哥哥."辉·特里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
"嗯,小公主没事吧."略略打量一眼自己的兄弟,落夜挪开了目光,继续注视着撤离的人群.
"没事,关于那个刺客...."辉话说到这里落夜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着告诉辉赶紧去找医疗官,少年点点头,也随着人群走出了大殿.

没用多长时间,殿中的人群已经全部离开,空荡荡的大殿中,之前还燥热不已的空气好像冷却了下来,殿里安静得有些糁人.
落夜走到掉落的水晶吊灯旁,蹲下身细细的查看地面,可是除了碎掉的灯片,他什么也没找到,这个认知让冷傲的男子微微皱起了眉.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手去触碰吊灯断裂的部份,指尖传来了冰冷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冷感,而是冰雪一样的刺骨.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意义的笑
暗雪一族的后裔,虽然比起正统雪族来力量还是稍有欠缺,但是复仇之心,足够让他们的力量化作最凛冽的冬天.
不过你也还真是大胆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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