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思念

过去的记忆都已被我们忘却...

[这还是还债][原创]冰舞(8--终章)

8

"我不用见医疗官."

这是脱离险境后霖凛对纱莱雅说的第一句话,这个时候他的衣服已经染了大片的血红.
纱莱雅安静的看着他,清澈的蓝色瞳仁仿佛琉璃一般寂静,在她的眼睛里霖凛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影子.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看见自己紧蹙的眉.
蓝发少女低下头,将手递到了霖凛面前,白皙的掌心,躺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子.

"这是我有的最好的伤药,刚才谢谢你."
"道谢就不必了,有男性在场时,本就不该让女孩子受伤."
"收下吧,免得日后传出去被人说亚斯帝国没有基本待客之道."

还真是既孩子气又倔强呢.
今天要是不收下这个东西她大概不会让自己离开的.这么想着霖凛拿起了对方手中的瓶子,本想调侃她一句,纱莱雅却像要逃避什么一样匆忙扭头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隐没在夜幕之中,霖凛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些濡湿,他低低的啧了一声.

紧张的吧?
紧张什么?

对方不过是个一点挑战价值都没有的小丫头而已.
虽然心里是这么说,可是霖凛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真实的感受,方才她安静的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对明澈的眸子里,仿佛洞悉一切的光芒,让霖凛有一瞬间觉得心跳都要停摆.
神经过敏了吧,就凭她...不过算了,当务之急,是要回去把事情料理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明天不闹个满城风雨才是怪事.
万一让人抓到点把柄,那可是很糟糕的事情.
突然感觉到身后风声有异,刚刚回头,长长的剑已经指向了眉间.
他下意识的要反抗,在看清执剑人后,戒备化作了冷淡的笑.

"不好好的执勤,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有点事情我需要确认,你是要跟我来,还是让我把你逮去见王?"
"别这么严肃嘛,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两指夹住了剑尖令它偏离自己,注视着神色阴晴不定的男子,霖凛笑得有些邪魅:"落夜,你明白的吧."
"纱莱雅公主呢?"话不投机半句多,落夜手腕一紧,抽回自己的剑.
"哦?那个丫头不是往那边跑过去了么?"

跑?
落夜没法想象那个高傲的女孩子竟然也有"从人面前跑走"的一日,狐疑的看着霖凛的时候,后者已经敛去的笑容,神色依旧飘忽得令人无法捉摸.
霖凛并没有说假话.

纱莱雅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那个有着霖凛的地方后才停下脚步.顺势倚靠在身边的墙上,少女的样子显得很疲惫.
那个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稳了稳情绪,试图平复自己跳得过快的心,然而那差点让她窒息的记忆却不依不饶的钻入了脑海中.
在所有灯火被熄灭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淡淡的白色光华,在他掌心凝聚起来的细微光芒.
纱莱雅不是傻瓜,所以她当然一下就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霖凛在帮那个刺客逃脱---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实,却让蓝发少女心里微微抽痛.
她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黑暗中她听到自己不平稳的心跳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轻率了,这么轻易的就给予了那个男人信任.自己明明对他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纱莱雅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是被他吸引了目光,他的眼眸,他的笑容,他漫不经心的话语,还有冷傲下深藏的,寂寞.
西南方向传来脚步声,纱莱雅一震.
她放下手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优雅而精致的少年,浅棕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明亮宛若月之宝石.

辉·特里亚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为什么静攸·克莉斯会急着把他支出来找她的皇姐,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在人前英姿飒爽的纱莱雅此刻会黯淡了神色.
沉吟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单膝跪地,左手搭右肩,略略低下头,几络刘海调皮的垂到他光滑的额前,投下淡淡的阴影,也给一脸认真的少年多添了一分柔和

"克莉斯说想要见您,所以..."

他听到了沉沉的叹气声,但是他没有抬头.
有些人的脆弱,不是自己能够看的.辉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一阵风与他擦肩而过,伴随着轻捷的脚步声,仅仅一瞬间,辉几乎可以很清楚的嗅到纱莱雅身上淡淡的香味.

"辉·特里亚,在我和克莉斯把话说清楚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干扰我们."
"我明白."没有动,没有抬头,骑士该守的理解,辉做得无懈可击.
"很好."

纱莱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辉抬起了头,一轮冷月掉入他清澈的浅棕色眼瞳中,扰乱了其中沉沉浮浮的情绪.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和纱莱雅离开的相反的方向走去--更准确的说,是往刚才一片骚乱的宴会厅走去.
有些事情不自己去调查是不会得出结论的吧.

忆及刚才与自己打斗的刺客那头纯白的发和轻灵诡异的剑法,辉咬了咬唇.
如果,事情真的是猜测的那样,那么,那个人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关系.


9

"哧"的布料撕裂声,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清晰.

借着从窗口落入的泠泠月光,还能够看出男子年轻而英美的轮廓,月光勾勒出他裸露着的上身的线条,紧致又矫健,肤色比一般人略苍白,几乎要和月淡淡的银融为一体.
除了左肩上触目惊心的鲜红以及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伤处涌出的血月色下艳丽得可比拟浓雾中绽放的血蔷薇,但毫无疑问并不是令人欣喜的存在.

看来那人匕首上没有淬过毒.
认知到这一点男子微微舒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蓝色的小瓶,利落的咬开瓶塞,将瓶里的药粉尽数倒在左肩的伤处.
细碎的蓝色药末很快覆盖了伤口,然而男子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许扭曲,一声几乎抑制不住的破碎呻吟从唇间溢出.

该死的霖凛,每次都要带副作用这么强的药做什么,就算蓝雪之晶是最好的伤药,不过这么副作用..在医好前疼都要给你疼死.
晴廪一边在心里狠狠的诅咒,一边开始摸绷带为自己裹伤,但是只用一只手实在是太勉强,他试了好几次也没法把绷带缠好不说,差点还把那堆绕七绕八的东西丢了满地.
欺负我这种回复法术不过关只能用物理治疗的人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既是让自己定神也是借此减缓一下左肩烧灼似的疼--虽然压根不管用,晴廪开始再次挑战用一只手缠绷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伤处都差不多无知觉了,绷带还是在顽固的与晴廪作对,就在晴廪暗中咬牙想要把这团东西从窗户里直接扔出去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晴廪本能的想要叫出那个名字,视线触及门边后却有了一瞬间的惊愕.
来者的面容虽然看不清楚,但是绝对不是霖凛,因为霖凛那头淡蓝到接近纯白的发,即使在黑暗中都可以让人辨认清楚,可是这个人的发色几乎接近这片墨黑.
是谁!

比思想更快的就是身体的本能行动,晴廪随手抄起了放在一旁的短剑,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清楚,刚刚走入这间房,视力适应黑暗还需要一点时间,而这个短暂的时间差就是他的机会.
出乎晴廪意料的是对方好像根本不受黑暗的影响,自己突如其来的发难竟然被他很轻松的避开,晴廪刚刚转身要做出下一波攻击时,胸口却一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砸到了胸前一样,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更不用说做出别的动作.
手腕被人擒住,短剑叮一声坠地,耳边风声一紧,后背一疼一凉,他知道自己撞上了墙,而对方的手还卡在他的脖颈间.

"啧,倒也是个挺漂亮的孩子."

几乎是靠在耳边的低语,带着金属一样的冰凉质感,晴廪的呼吸节奏变得有点急促
是了,是这个人,扔出匕首伤了自己的家伙.
但是让晴廪觉得紧张的并不是这个人的身份,而是这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冰冷无情仿佛来自地狱的气息,随时都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晴廪感觉到卡在自己脖颈间的手骤然收紧,所幸的是勉强还能维持呼吸--不想弄死自己么,啊也对,皇家卫队的人都喜欢干那套捉人领赏的事情.

"我该说你胆子很大么?小子,连霖凛都不敢在黑暗里袭击我."
"霖凛呢?"
"你很担心他吗?"
"你把他怎么样了跟我无关,但是你如果想要把我耍着玩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
"呵,有胆子....知不知道这样跟我说话你会死得很快?"

对方话音才落,晴廪就感觉到自己的伤处狠狠疼了起来,仿佛有一只巨兽在用力撕扯着他的身体,一开始他死死咬紧了唇没让自己出声,但是剧痛的感觉来得比利剑还要迅猛,有东西刺穿了他的神经,意志最终还是没能抵抗过莫名袭来的巨大疼痛,负痛的呼声低低在黑暗中响起,颤抖又不甘.

"落夜,你差不多一点就行了吧."

熟悉的声线让晴廪混沌的神志多少清醒了一些,柔和的橘色光芒在靠近床头的一侧亮了起来,晴廪如愿看到了那个淡天蓝色色发丝的男子.
落夜几乎是轻哼一声,收回了卡在晴廪脖颈间的手,附身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扔了过去,径直走向门口,出门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眼神犀利的扫了霖凛一眼.

"识相的话明天就给我离开这个国家,然后别再踏进来."
"既然你选择了憎恨,跟我们联手又有什么不可以?"霖凛皱紧了眉看着那个男子冷傲的身影,说话语速比平日略快
"我的猎物,你们谁都别想动."
"......."
"午夜以后开始搜城,你最好把事情收拾得利落点."

撂下这句不轻不重的话,落夜反手关上了门,"砰"的一声响,不知道是不是敲在了谁的心上.
晴廪呼了一口气,随手披上了衣服,却突然感觉左肩处有什么不对.居然没有那种伤口的撕裂感.
他有些诧异的去查看状况,看清以后禁不住低低的惊呼一声,原本深而清晰的伤痕像是根本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霖凛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异样的情况,快步走上前拉过晴廪.细细的观察了一番后微微松气,自语一声还好,抬起眼注视晴廪时,冷峻的面容多少浮现了责备.

"和落夜那种家伙动手,你也太乱来了."
"乱来么."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晴廪慢吞吞套好了衣服,仔细的把扣子一个个扣好:"真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和恶魔打交道的时候,任何挣扎反抗都是愚蠢的..."

晴廪的手不为人知的一颤,这个细微的动作当然没有逃过霖凛的眼睛.
霖凛低低的叹气,手环上晴廪的肩膀,凑到他跟前,果不其然看到那对纯白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诧异.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皇室卫队的队长.如果他要抓我们,我们可是束手无策."
"他姓特里亚,你早该知道."晴廪并没有因为霖凛话语里的隐忍而动容,回答也有些冷漠.
"呵..你觉得,一个恶魔,为什么要帮人类做事?"

霖凛感觉到自己扶着的那个人用力一颤,即随僵硬了起来.
晴廪还以为有一刻他的听觉出了问题,但是霖凛不是轻易开玩笑的人,心有余悸的扫了一眼自己痊愈的左肩,晴廪多少也明白了个中缘由,要是刚才那个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自己就彻底完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略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晴廪好整以暇的发问:"放弃,然后像他所说的那样乖乖打道回府?"
"我不会!"低吼一句霖凛才发觉自己有点失控,扶着晴廪双肩的手力量骤然加重:"但是我要你保证,在我没计划好前,不许擅自行动."
".....哼."

丝毫不留一点面子的打掉霖凛的手,晴廪即刻冷了一张脸,同样也向门边走去,出门前同样撂下一句不轻不重的"怕死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跟你来."
摔门的声音让霖凛以为自己耳膜会被震破,回过神时只有满室橘红色的灯光安详的投射.
他望着门口,宝石一样的眼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

你不怕死,但是我怕你死.
你是我现在剩下的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弟弟.
懂么?傻瓜.

10

霖凛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折腾醒的,坐起身拧亮灯后,他下意识的往另外一铺床看过去--之前负气跑出去的晴廪似乎在他睡着的时候已经回来了,此刻正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霖凛心知他火还没消,也不去管他,只披好衣服摸到门边将它打开.
门外是几个士兵,肩上的标记明确的揭示了他们的身份,见到有人应门他们也未立即冲入,而是简单的讲明了情况.霖凛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倒是清明如镜,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他便侧身让开.

屋子本来不大,晃一眼过去就一目了然,所以窝在被子里自顾自睡大头觉的家伙理所当然成为士兵重点关注对象,例行公事的询问了霖凛几句后一个士兵走上去打算掀被子.
那一刻霖凛暗中握紧了拳,他担心晴廪会做出什么有异的举动.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多余了,晴廪只是一脸茫然的坐起身,没有扣起的睡袍因为他的动作略有些滑落,露出了秀气的锁骨,橘色灯光下他的皮肤几乎可以用"晶莹"来形容,眼眸里毫无防备的神色结结实实的震到了除霖凛外的所有人,为首的士兵大概是经验丰富,镇定下查看了他的左肩后便招呼属下退了出去.房间里重又只剩下两人时,晴廪敛去了方才无辜的表情,嘴角挂上一丝轻佻的笑容,目光肆无忌惮的逼视霖凛.

"怎么样?应付这些家伙,我远比你拿手多了,霖凛."

外人听来近乎挑衅的话语,落到霖凛耳朵里只剩下孩子式的赌气.
他清楚晴廪为什么跟他闹脾气,这几年埋藏在他心里的恨意已经生根发芽,开始疯狂的生长,几乎要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所以对于自己有所保留的行动他当然不满.
对于那个曾经毁去自己一切的帝王,霖凛同样恨得咬牙,可是他清楚,除了复仇以外,他还想要活下去.看似矛盾的说法,在他精心的策划下始终相安无事,只是他算错了一步,没有把晴廪的行动算进去就是他最大的失误.

晴廪一直很听话,不但不去做违背霖凛意思的事情,甚至从来不会向霖凛打探他的计划,这让霖凛很庆幸,因为这么以来所有的风险大部分都会落到他的身上,而他有足够的自信去应付,这么绕了一个圈子后,结局就是两人都全身而退的皆大欢喜.也许是因为成了习惯,所以霖凛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计划才进行第一步,晴廪就砸了个变数给他.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再拖,最后就是把两个人都搭进去.

"说吧,为什么擅自行动?"霖凛声音干涩,不像是责问倒像是为孩子闹脾气头疼的家长.

晴廪定定看了他一会,轻佻的笑容慢慢隐去.
"哥."有些困难的吐出这个许久没使用的称谓,晴廪双手狠狠的揪着床单,"哥.他低低的道,你非得要我说明白么?"
"你必须说明白."霖凛表面不为所动,放在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

"那好,两条,一是你不想死,二是你不想对她动手."
"......."
"不管你是不是看上人家,至少她救过你,你不是我,你对事情做不绝."晴廪的声音始终透着一丝尖锐:"因为无论怎样你都不想死."
"如果你的理由是这个,我告诉你,你错了."霖凛的眼眸里泛出冷冽的光芒:"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也不会蠢到用你的命去开玩笑.

有一会双方谁都没有说话,晴廪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霖凛面前,平静的和他对视.
霖凛有一瞬间思维空白,他见过晴廪很多的眼神,但是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安静的,仿佛一个孩子沐浴在阳光下,静静的享受着那种温暖时的眼神.
晴廪的手伸出去,平稳的扶了霖凛的肩.

"哥,你不擅长说谎,一点也不."仿佛叹息似的低语,晴廪很少会有这样近似脆弱的表现,让自己靠在霖凛肩上,他一字一顿:"你不想死,也不想让我死,这个想法,该放一放了."
"晴廪,我从来没有信过什么不付出血的代价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这种说法.不过既然你这么希望,那么,三天."
"三天?"
"三天后离境前动手."

在霖凛看不到的地方,晴廪的眼里闪现了不纯粹的笑意.
好啊,他说,随便你吧,只要你动手,就可以了.

[帝都 皇室宫殿]

这个夜晚注定是不平静了.
送走了纱莱雅,静攸·克莉斯窝进了宽大的椅子里,揉着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宴会行刺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伤了雪族的'宾客'也不算太夸张,可是在医疗官没赶到前这人就溜得无影无踪,那才叫问题大了.

谁都知道,上流社会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如果一个客人在主人家里受了伤,不管是擦破皮还是严重到灵魂要出壳,主人都必须尽地主之谊照料,而客人客套一番后也会接受,表明他原谅主人的疏忽,接受主人的好意.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倘若就这么甩手离去,不用说肯定是拂了主人面子,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就算是雪族他也是个贵族,能不明白这么个道理?

刚才自己问纱莱雅时,她心不在焉,又什么都不肯说,好歹姐妹一场,纱莱雅有点什么事,克莉斯猜都能猜准.何况这次纱莱雅眼神闪烁得厉害.
姐姐一定是知道什么的,坚持不说的话除非就是这事实摊出来会牵扯到什么人,而纱莱雅一定是不希望那人被牵扯.
忆及上次在镜月湖边看见的一幕,黑发公主姣好的眉打了一个结.她看得出来,纱莱雅有些喜欢那个叫做霖凛·艾斯特的男人.
但是这次嫌疑最大的好像也是那个男人.

总而言之,事情概括起来就是三个字:很麻烦.
偏偏父皇还撒手不管,说什么这点事情你迟早也要经历,自己学着处理吧.就真的把事情撂了
...到底是为什么可以搅和到这种程度的啊.

"公主?"门外传来少年清冽柔和的声音
"是辉吗?进来说话吧."她立刻坐了起来,满眼期待的望着走进来的俊逸少年:"怎么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其实,是去找塞拉了."

这个人,克莉斯不陌生,岚铃·塞拉她是一个优雅的暗雪族女子,曾经在暗雪的王室中当过侍女,现在正在特里亚家担任执事.
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很多事情,而且为人很真诚.

"她知道什么吗?"

辉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靠近了她,低声说了一些什么.听完后克莉斯神色如常,眼眸中流露的却是不同于一般的凝重色彩.
辉·特里亚站在一旁,心情亦是很复杂,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牵扯到如此地步.

"事情我私下跟姐姐谈谈吧,你不要说出去哦."
"嗯,我了解的."

11

夜晚的骚乱似乎也就只属于夜晚.
除了晚上士兵挨家挨户搜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后,基本上再没别的动静.大清早的皇宫也贴出了告示,将事情避重就轻的描绘了一番,给平民百姓提供了一点茶余饭后的话题.
对于民众来说,此事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静攸·克莉斯摊了牌的话,纱莱雅觉得自己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当克莉斯将那张纸递给自己的时候纱莱雅就知道不妙,她们姐妹两个只有在说起很严重的事情,为避免被人听去的时候,才会用这种交流方式--话可以被听,视线却不是那么容易触及的.毕竟没人嚣张到不通报就敢直接冲进公主的屋子里吧.
看完了那寥寥几语,她脸色苍白的将纸张投入了壁炉中,火焰顷刻间吞噬了那些字迹.烧得连灰烬都不见.

艾斯特.
这个姓氏她早该想起来的,在父王举兵征战的时候,这个姓氏曾一度显赫.
因为不满于亚斯帝国的政治统治,周边的小国通常都会爆发一些叛乱,而暗雪族所建立的国家亦在其中.
虽然同为雪族,但是暗雪在整个雪族中占的比重并不大,通常暗雪一族都会自立门户,和真正的雪族交往并不频繁,关系也不密切.

所以当父王挥师的时候,自然没有忌惮过这近乎是无权无势的一族.而雪族也因为不喜纷争,根本不插手这场弱肉强食的争斗.
纱莱雅那时年龄还小,但她也知道,当战局一面倒的时候,是暗雪之国的君主替那些叛军们扳回了胜算,明明就是个君主,打起仗来却也毫不含糊,一次次的以少胜多,让父王夜夜焦虑.她经常偷偷趴着书房的门缝听自己的父王与军官们谈话,倒不是想听什么军事机密,只是希望快点结束这些战争,让父王有空好好来陪她.

这些日子她听见最多的就是"艾斯特"这个姓氏
据说就是那个君主的姓氏.
再后来,某一日就传来了捷报,说已经打赢了仗,按照父王的规矩,平民他不伤害,但是王族却是一个不留的.
有卷宗记载说,暗雪之国的两个王子在战役中下落不明.

叛乱平息了,人家的国土也被吞并了,剩下的就是统治问题,在这一点上埃迪·帕特力克毫无疑问是个明智的君主,他清楚要怎么样消磨那些人的意志,比起统治者的宏图大略,平民百姓更关心的还是与自己切实相关的利益.从这一点出发,他轻易得到了民心.久而久之,被亚斯帝国吞并的暗雪之国人民也渐渐融入了亚斯帝国,理由很简单,在这里他们依然像以前一样,做着自己的事情,赚着自己的钱.

艾斯特这个姓氏也就跟所有那些战败者的姓氏一起一并被埋没.
时隔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得连记忆都被尘封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个姓氏,又有谁能想得那么深远?

"克莉斯,这件事情你没有说出去,是吧."
"当然没有,不过迟早也得说..."
"不要!"纱莱雅慌乱的站起来,精致的小桌差点被她撞翻.

纱莱雅的反映显然是在克莉斯的意料之中,她也很清楚纱莱雅如此大反应是建立在什么情感上的---当年母后说要把辉调走时自己也是同一个反应嘛.
所谓同道中人的心情.
有些郁闷的敲了敲桌子,黑发少女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姐姐,不是我要说,那个男人他真的很危险."

纱莱雅重新坐了回去,低着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其实自己都看到了的,不是么?
虽然这样反问自己,但莱雅敢肯定,如果这个时候霖凛来向她说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无论理由多么牵强自己也会全盘接受.那种明明知道结局肯定就是那个样子,却又怀抱着迫切的希望期待着它改变的心情,实在是太凌乱了.

"姐你倒是说话呀..."
"我还能说什么,克莉斯.你觉得现在我还能说什么?"纱莱雅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
"居然为那个男人跟我发脾气,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把他的底细抖个底掉!"被无端迁怒的人狠狠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单纯的耍小女孩性子.

纱莱雅咬着唇,再没有说话,海蓝的双瞳也因为她低落的情绪失去了光泽,如同将熄未熄的火焰.
静攸·克莉斯终于放弃了,她清楚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先崩溃的人一定是自己而非纱莱雅,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重要的人难过.
虽然来之前辉·特里亚就很有先见之明的告诉她别指望可以说服纱莱雅.但是真的落到这个状况她还是忍不住要郁闷.

"....离开就好了吧?"纱莱雅突然沉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是克莉斯凭着默契很轻易的理解了纱莱雅的意思

她扁扁嘴,不情不愿的甩出一句:"只要你说得动他."
纱莱雅像是松了一口气,身子略略往前探,然后她抓住了克莉斯一直放在桌上的手,用力的握紧:"谢谢你,克莉斯."
谁让我跟你是一样的人呢.克莉斯反握回姐姐的手,脸上泛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射入屋子里的阳光,让人感觉格外刺眼呢.

12

接下来的三日,霖凛都没有再出现.
纱莱雅问过礼仪官,知道今晚就是王为雪族使者设宴饯行的日子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掀起了巨浪.
晚上父皇必定是要出席宴会的,如果那之前还是不能见到那个人,不能把事情跟他说清楚的话,一切也就无可挽回了.

她匆忙去找自己的皇妹,询问她知不知道他的住所的时候,换来的也只是黑发少女无奈的摇头.说她也问过那日搜城的士兵,可是后来她去那家旅店的时候,却被告知对方早就离开了.现在想来这也是他们不肯接受父王安排住宿的道理,真出点什么事情,住在旅店的家伙要溜人简直易如反掌.
看见纱莱雅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克莉斯也只有揉太阳穴的份.

她不会跟纱莱雅说什么"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的话,因为说了也是白说.
如果没有理由的喜欢上一个人,那么不管他做了什么,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相反的,如果真的不喜欢,哪怕那个人做得再好,也只会当作没看见.
但是有一点让克莉斯想不明白,那个男人到底什么地方好了,又傲气又失礼,而且还是个危险的家伙,真不知道姐姐看上的是什么地方.
心里诅咒归诅咒,安慰纱莱雅她可一点没含糊.

"姐..而且按照你的说法,他要真的是..想干那种事情,总得学会避嫌,对吧."
"你这是劝我呢还是巴不得我赶紧找人把他抓起来."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黑发少女,纱莱雅啧了一声:"你就指望霖凛赶紧动手是吧."
"我哪有这个意思,不是照你的说法推下去么."克莉斯把头搁在了纱莱雅的肩上:"好啦好啦,不生气,大不了晚上那小子冒头前,我和辉帮你去揍他一顿出气呗."
"你看你哪有一点公主的样子."纱莱雅被她俏皮的语气逗得笑了出来:"还去揍他呢,小心把你们两个自己都搭进去."

看见纱莱雅终于不再绷着一张脸,克莉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诸神保佑,接着好说歹说的把纱莱雅劝回去休息.
仿佛掐好了时机似的,纱莱雅刚一走,辉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神色倒是很淡漠,眼神却明明白白的泄露了一缕不安,但是他没有说话.
退一步说,就算那个暗雪族的男人真的是刺客他们也没辙,因为现在他们根本没拿到任何证据.贸然行动不仅会让纱莱雅为难,弄不好还会把知道那个男人身份的人全部卷进去.
但是要自己看着那个"可能是刺客"的人大摇大摆进出宫廷,显然也不在接受范围内.

"辉,我知道你为难."

背对着他的少女没有回头,但不经意似的话语,表明了她已经洞悉一切.
那是他们的默契.
年轻的骑士依旧沉默,但走上前的步子明显轻快很多.

"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
"公主您误会了."
"哎?"黑色的瞳仁里盈满了诧异,克莉斯不解的视线投入了辉清澈的眼眸:"刚才你明明就..."
"世界上两全其美的事情存在的概率很低,我刚才只是在想这个而已."
"呐?撒谎吧?你就是在撒谎吧?"换上了一贯任性的口吻,她歪着头端详他:"说假话都不会,笨死了!"

辉笑了,他的笑容总是纯净得犹如茜尔玛宝石纯净的光芒,令人安心.
他想起王后说过的话,那个高贵雍容的女子,在自己第一天成为骑士时,就把自己找去说,克莉斯啊,感觉敏锐到让人头疼,但却是很讨喜的孩子.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暗示不言而喻.

不过,就算如此又怎么样?身份也好,财富也好,甚至是承诺也罢,在真实的心情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而现在,他希望能看到她的笑.而她希望她重要的人能够不再难过.
仅仅是情感上的交集,却比什么都来得贵重.

"辉,说实话,要是今晚平平安安的过去就好了."
"我也这么希望,哥哥已经增加了一倍的人手警戒,所以应该不要紧的."
"啊哈,落夜总是很可靠呢,父皇也经常称赞他的.说他比你父亲还要厉害."
"是么."看着说个不停的克莉斯,辉温润的眼里始终有一抹淡淡的宠溺:"公主先去换衣服吧,不要等到宴会开始才急急忙忙去挑."
"...讨厌,不要揭我短啦!那我先过去..辉你今晚要陪我,不许当值知道吗?"
"唔."

看着克莉斯的身影闪进了高大堂皇的宫殿,辉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公主殿下就是公主殿下,说话自我主义得很.
有风掠过他的身后,辉心里微微一震,只来得及回过头,寒冰一样的利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要害处.一袭飘逸的纯白,投射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
注意到执刃人得手的神情,辉淡漠的笑笑

"暗雪族的二殿下,似乎不该有这么失礼的行为吧."

没想到年轻的骑士一开口就说准了自己的身份,晴廪眼神微微一闪烁,很快就沉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从何处得知这一情报,但是他没兴趣去猜,反正一时半会这人也说不出去,何况从刚才他们大大方方走进来的情况看,大家也并不知道他们真实的身份.
而且,死人是绝对不会透露多余的消息的.

"你知道我是谁就好办多了,带我去见你们的王."没有一刻迟疑,晴廪低声命令道

此时辉已经感觉出来,这个人手上拿着的不是现实存在的武器,只是被他具现化的刃而已,就算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也能应付自如.
不过他不敢在这里杀人,否则也就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跑过来等时机了--这是唯一一点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只要拖得住他什么都好办.

"你觉得我可能带你去么?就凭你这态度?"
"你必须这么做,否则我就换个人带我去."晴廪眼神平淡,脸上也有一抹优雅的笑容,但是很冷:"我告诉你,我看你那位小公主可是非常的不顺眼."
"要是敢动到公主头上你就麻烦大了,想试试节外生枝的话我乐意奉陪."被他一激辉也按耐不住心里逐渐升腾的怒意,当我是吓大的么,居然敢踩我禁区.
"辉·特里亚,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你没有理由对我拔剑."

亚斯帝国那套规矩晴廪清楚得很,但是眼前的少年显然比他想象的更倔强,甩下一句"对公主无礼的我就有理由."后,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冰冷的迎接自己的目光,压根没想到躲避.这倒是令他始料未及.但晴廪毕竟是晴廪,要对付经验尚浅的少年还是绰绰有余,他危险的眯起了眼睛,扯出艳丽的笑道:"你想知道我杀人是怎样的么?
一句话,就准确的打出了缺口.

辉是没看过暗雪族杀人是个什么场景,但是听也听说过,总之就是绝对不会让人把他们当成犯罪嫌疑人的方法,而且绝对不会留下证据.
不过,据说这种方法是禁术,很耗费心力,也很少人学会,所以鲜少被使用.
既然这位是王室子弟没准他就是少数会的人中的一员.
不答应的话自己倒霉倒不要紧,但是克莉斯......

猛然间觉得脑子里狠狠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刺穿了神经,有东西狂乱的在脑子里翻腾.
好痛..那是什么..停下!..
思维在顷刻间空白.

晴廪直直的注视着少年的眼瞳,直到看到里面的神色变得一片空白,才满意的笑起来
之前跟他说那么多话纯粹是浪费时间,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找到意志的突破口而已,这样就可以直接控制他了.
就算刚才辉答应带他去见他的王晴廪也不会跟着他去,有自主思维的存在是最可怕的,根本不能信任.但是傀儡娃娃就听话多了.
而且晴廪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也是因为他刚才的行为被人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对话场景而已.

"好了,乖孩子,听我说,现在带我去见你们的王,我有点事情要见他."
"......."

果然是听话多了.
跟在少年的身后,晴廪的步子很稳,表情也很平静,只是瞳仁中隐隐有暴风雨肆虐.

13

一切都按照晴廪的计划在进行.
当初他挑上辉·特里亚的原因之一看中了他的身份和地位,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在宫中威信不低,所以他说要做什么也很少有士兵会怀疑会违逆
就像现在,此刻少年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侧殿外要求觐见王,守门士兵也不过是寒暄几句就放人进入.还很自觉的关上了殿门

就差一点点了
竭力压抑住自己过快的心跳,晴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侍从的样子.
侧殿不大,装饰也稍微简约一些,进门处有两根粗大的柱子,柱身莹白如玉.天花板上出自灵工巧匠们之手的图腾栩栩如生,四周墙壁上零星的挂着一些油画,有风景画,也有人物肖像,画面精致,用色厚重,殿北侧靠墙处立着一个架子,架上有一些藏书,东侧是被放下的厚厚的帷幕.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君主正站在一幅画前,不知道是不是在观赏,抑或心思根本就没在此处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埃迪·帕特力克转过了身,四目相接的一刻.倨傲的目光狠狠刺伤了晴廪
绝对不会忘记的,就是那个眼神.

他就是带着这种眼神把剑刺入自己父亲的身体的.
噩梦一样的记忆此刻在脑海里份外清晰的浮现--整个世界都是火的橙黄和血的艳红.置身于一大片可以把人吞噬的暖色中,却觉得刺骨的冷.
霖凛紧紧抱着自己不让自己往外看,可是自己还是看到了,寒光闪闪的剑埋没在父亲的胸口处,血色四散流离.
他们眼里伟岸高大的父亲,从来不会倒下的父亲,一声不吭的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开,最终失去了焦点.

他恨.
恨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恨得身体里的怒意都要化作肆虐的暴雪.恨得想要把那个男人生生的撕成带血的碎片.
他活下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没错,杀!
杀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君主,否则这样的梦魇就会一直纠缠他,直到死

"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来见本王?"
"是我的主人命我前来觐见的."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稍微有些失控,晴廪连忙低下头,努力做出一个侍从应有的姿态.

他感觉到帕特力克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冰冷的拂过,沉重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肃穆起来.
幸亏这样的肃穆也只维持了片刻.

"那么,你的主人有什么需要你转达?"
"尊贵的王,我的主人有一个问题,他说只有您才能解答."
"哦?真有意思,说来听听?"
"您还记得佩里格·艾斯特么?"

伴随这句话的是晴廪手中骤然暴涨的灵光,,如同天际凌厉的闪电,从帕特力克胸口穿入.
晴廪猛的抬起头,纯白的眼瞳透着无机制的残酷,就这样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带着一脸惊惧倒了下去.晴廪走上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唇边泛着妖异而狰狞的笑意,死死盯着对方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道:"当年你的剑,也是这么刺穿我父亲胸口的!"

被少年踩在脚下的人徒劳的张开口后,便再没有了动静.
晴廪哼了一声,不解恨似的在尸体上踹了几脚:"死这么痛快,真便宜你了."
即随他看向了从进门开始就倚靠在墙边的辉,少年的眼神仍旧是一片空白,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反应,晴廪在心里暗暗冷笑,说什么骑士的忠诚,被变成傀儡以后还不是废物一个,如果不是看在他还有点利用价值可以让自己从这里脱身的话,晴廪是真想连他也一起干掉了.

还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不过这次得手还真是意外的轻松,也难怪,统治者一向都这么自以为是.
就在晴廪转身的一刻,尖利的破空声急促扑来,他本能的挥手漾起一片白光,随后便听得乒乒乓乓的金属坠地之声.一惊之下本能的回身.左胸处一凉,喉间浓重的血腥味毫无预兆的弥漫开.几乎同时,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几个士兵用剑逼住了他,膝弯处被谁狠狠踢了一脚,顿时让晴廪失去了平衡,身不由己的跪跌在地上.

中计了!
一瞬间反应过来的晴廪挣扎着想要起身,早有士兵将他牢牢摁住.
埃迪·帕特力克从东侧的帷幕后面走出来,身后是落夜和几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弓箭手.

"替身.."瞪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晴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不死的东西,你还挺有一手!"
"放肆!"一个摁着他的士兵气不过的抬脚对着他踹了下去,用的力不小,但晴廪吭也没吭一声.
"落夜,管好你的手下,我现在不要这孩子的命."

被点名的男子微微躬身表示领命,即随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士兵粗暴的行为.
帕特力克越过地上的尸首,径直来到晴廪跟前,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那对盈满仇恨与愤怒的眼眸,他不带任何情感的笑了起来

"像,真是像啊,就是这个眼神,和你父亲一摸一样."
"不许你提他!"晴廪暴怒着想要跳起来,结果自然是被死死压制.

帕特力克脸色不变,只是微微弯下了身,抬手握住了刚才射入晴廪胸口的金翎箭,丝毫不怜惜的往外一拔.
箭尖没入不深,因为之前下了"不许要他的命"的指示,箭也没冲要害去,但是这骤然的一拔还是痛得晴廪直吸凉气,喉间浓浊的猩红液体一时全部涌上,一缕冰凉从他唇角漏出,即随蜿蜒而下.晴廪狠狠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张口,同时用力咽下了嘴里的血

头发被人用力的揪住,吃痛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正对上帕特力克的眼瞳,透着王者的霸气和对败者不屑一顾.
半晌,他似乎是赞赏似的说了句"很好,够顽强的"
对于他这句话,晴廪只回应一个"呸",帕特力克倒没恼,但是他的不恼也没影响到周围士兵眼中冒火的行径,要不是落夜下了死命令,他们绝对会拆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你刚才说,'死得这么痛快,太便宜你了',这句话,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
"老不死的,你废话真多!"
"你的父亲难道没有教过你,面对敌人不要逞口舌之快吗?"松开了揪着晴廪头发的手,帕特力克后退几步,似笑非笑的看着困兽一样的少年,纵使现在狼狈得不行,也依然那么精致那么骄傲--如果不是他与自己为敌的话,倒还真不想伤害他呢.

"冷静下来,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失败的原因么?"
"滚,我没兴趣听你说话!"
"如果我告诉你,出卖你们的就是你哥哥,你是不是就有兴趣了?"
"...!"晴廪的眼神有一刹那的破碎,一直盯着他的帕特力克当然没忽略他这个细微的变化,他愉快的笑起来,为打破了这个少年的骄傲.

"我的原则是让敌人死个明白."他缓缓的在殿中踱步,声音很平静:"从你们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们了."
"你们可能以为,这么多年,我杀了这么多人,灭了这么多国家,不会记得你们--对,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统治者,对于败在我手下的人,从来不屑去记."
"嗯,我确实是这样的人,但佩里格是个例外.即使到死也这么骄傲的人,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你们都和佩里格长得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没想到你们这么大胆.说实在的,我很欣赏."
"但对于敌人还是要有所保留的,晚宴上的行刺提醒了我,于是我开始做安排--当然,如果你们什么也不做,我也不会对付你们.但是,没想到你哥哥没动手,你却耐不住性子了."
"我之所以选择这间侧殿,不仅是因为好设伏,也是因为它的位置偏,即使这间殿出事,也不至于引起太大动静,我还特意没在门口安排太多警卫,结果你就一头撞了进来."
"选择辉·特里亚替你带路是个聪明的做法,这孩子年轻,也有能力,很少遭人怀疑.但却比你预料的要聪明,刚才他没有出手阻止你,是因为他认出来了那不是我."

帕特力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从晴廪身上挪开,落到缓缓走向自己的辉身上.
晴廪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清脆:"那好啊,就让你嘴里那个聪明的孩子好好问候一下你吧!"

话音未落,寒光乍起,辉几步逼上前,手中的佩剑又快又狠的刺向了帕特力克的心脏.帕特力克猝不及防一时也没有闪躲.眼看剑尖就要触及帕特力克的身体,千钧一发的时刻落夜的佩剑"诓"的拨开了辉的武器,顺势一扭一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辉的佩剑就被打掉在地.

"辉你干什么?!"磁性的声音透着低沉的不悦,落夜一把擒住了辉的手腕
"哥..."辉的声音很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切断:"...我..头好痛..."

注意到他几乎空白的眼眸,落夜不用再想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没有一点犹豫,干净利落的一个重击.辉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了落夜怀里.

"居然在我弟弟身上玩精神控制的把戏?!"抱着辉,落夜目光森冷的回头看着晴廪:"看来你是没吃够苦头."
"恶魔也有亲情吗?"不顾身边士兵随时都可能把自己剁成肉酱,晴廪对于落夜的责问嗤之以鼻.

落夜眉心一蹙,因为是个禁忌的关系,他身上流着恶魔的血液这点没几人知道,现在晴廪说出来摆明就是要他好看,但是落夜毕竟是落夜,表面上若无其事的反唇相讥:"因为我安排士兵就说我是恶魔?那么你行刺王难道就和恶魔有区别了?"

不得不说落夜偷换概念偷换得很成功,这一句话对于士兵们的怒意毫无疑问是火上浇油.
晴廪此刻终于深刻的认识到霖凛所说的"和恶魔打交道的时候,任何挣扎反抗都是愚蠢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们就是有这种能力,化不利为有利.

"王,落夜大人,杀了他吧!"
"对,杀了他!"

帕特力克在士兵的呼声中望向晴廪,那个暗雪少年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眼神透露出的讯息只有两个字--鄙夷
这样的人的确是不能留,否则后患无穷.
这么想着他从身边侍从手里拿过了剑,走到了少年面前,看着他处变不惊的神色,帕特力克突然很想要毁掉他的镇定.
践踏失败者的尊严,本来也就是胜利者爱做的一件事.

"你啊,还真是辜负你哥哥的苦心呢.我想他本来是打算自己行动,让你逃走的,但是你却硬要送上门来,我看你们感情也很好,不如把他抓来后.."
"你敢动霖凛!"晴廪的镇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狂怒的情绪轰的被点燃,仿佛那夜冲天的烈火,几乎要把他完全吞噬,但是他不在乎,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面前这个男人剁成碎块,把他的灵魂撕裂成无数片,让他永世不得轮回.

剑指向了晴廪的脖颈,只要往前刺下去,这个骄傲的少年就永远不能再说话了.
帕特力克快意的笑起来,一如当年他攻破暗雪之国时的意气风发.
毁灭美丽的东西,是很令人振奋的一件事情啊.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帕特力克和他手中的剑上时,侧殿的门没有预兆的轰然倒塌,凛冽的冰风挟着飞旋的雪花席卷了整个殿堂,顷刻间只听得风声怒吼,看似柔弱无骨的雪花此刻竟然变成了最锋利的刃,生生割开了士兵的甲胄,在他们身上留下道道细小的伤痕.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流畅的在风雪中奔过,直冲着晴廪所在的方向而去,压着他的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一个庞然大物从他们头顶掠过,掀起一股强大的气浪,鞭子一样抽到了身上,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被掀翻出去.重物落地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正当殿中乱成一锅粥时,一切却突然平静下来,迅速得让人措手不及,如果不是侧殿的大门还倒在地面,且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被利物刮出的伤痕..以及,那个让士兵抑制不住痛扁此人冲动的少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话,刚才发生的事情十有八九会被当成幻觉.

不过到底是训练有素,短暂的慌乱后士兵们都恢复了冷静,而这时帕特力克也从东侧的帷幕后走了出来.方才殿门塌下的瞬间,落夜就眼疾手快的把帕特力克拉到了帷幕前,在冰风扑来的瞬间把他推到了帷幕后面,虽然风雪来势奇猛,但却是呈穿堂而过之势,受影响最大的是处在南侧至北侧这条直线上的人,因此避在东侧,又有厚重帷幕作为屏障的君主并未受其害.

"王,刺客逃脱了,是否要追?"
"往哪追?"凉凉的环视众人,帕特力克的表情一如既往冷淡,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存在过.

士兵们沉默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都还没弄清楚,刺客的去向自然也一无所知.
帕特力克转过身,不再面对士兵.而是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人的身上.落夜·特里亚在刚才的混乱中也受了伤,右臂的衣衫甚至已经被鲜血泅红,可是他护着的那个少年正靠在他身上安静的沉睡,根本是毫发无伤.

察觉到帕特力克的目光,落夜探询似的看向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君主.令他意外的是,在那张倨傲的脸上,落夜看到了一丝动摇的神色.

"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许外传."帕特力克突然开口,话语掷地有声:"刺客由卫队在一个月内秘密搜捕,不得引起人民注意.殿里尸首清理干净,不要让殿外的任何人知道."

士兵们闻言连连点头称是,赶紧各司其职.
落夜看着士兵们忙忙碌碌,轻声道:"王,属下以为您会追查到底以绝后患呢."
"对,我原本是这么打算,但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褐发青年了然的笑.
的确,如果王非得要把霖凛他们逼到绝境,结局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简单,势单力薄归势单力薄.那两人好歹也是"王族",同样也有属于统治者的自负与骄傲,何况,他们还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能力.

落夜突然想起霖凛曾经对自己说,落夜,我们心里的黑暗只不过是被我们所牵挂的东西锁住了而已,一旦锁不在了,后果谁也没法想象.
现在看起来,那个小子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乱说.
如果不是因为某个理由,自己也许早就失去作为人的资格了.不过...脑海里虽然总是有个无情的声音在呼唤着力量与憎恨,可是到头来也总是会被触手可及的温暖所击溃.念及此,落夜略略垂下了眼,少年毫无防备的精致睡颜跃入瞳中,无端的令他心里感到轻松.

"今晚你不必当值了,好好照看他吧,强行摆脱精神控制,是很受折磨的事情."
"..谢谢王的恩准."

帕特力克没有说话,缓步走向了门口处,在跨出殿门的一刻,眼角余光瞟到疾步向这边跑来的黑发少女时,他冷峻的面容终于浮现了一缕温和的笑容

14

静攸·克莉斯怎么也没想到,差人去找辉·特里亚得到的回答却是,特里亚阁下好像和一个纯白长发的少年去侧殿了.
听到这话她第一反应就是四个字"活见鬼了!"也顾不得再挑什么礼服,更没顾得上叫人,抓起佩剑就冲了出去,气喘吁吁的赶到目的地,迎接她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人.

"父..父王..您.."震惊的看着面前高大的男子,静攸·克莉斯话语不流畅度可用"张口结舌"形容.
"气喘匀了再说话,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被轻斥的小公主暗中吐吐舌头,嘴上不言不语,心里可是猛发牢骚.您老人家放着好好的正殿不呆跑到这里来凑热闹,我找人都不方便.牢骚中突然看见了倒下的殿门,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一下子收敛起来,赶紧的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帕特力克知道,如果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这个执拗的女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沉吟了片刻后他便将事情叙述了一次,当然,某些细节被他刻意掩去了.即使如此,帕特力克也还是注意到,在自己叙述的过程中,克莉斯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安.

"怎么?这点小事就把你吓着了?"
"啊?..啊!不是的不是的."她有些慌乱的辩解:"我是担心,呃..待会怎么跟客人们解释.."
"你担心的不止是宴会,要找辉·特里亚的话,他还在殿里."

黑发少女顿时一脸窘迫,看她心神不宁又不便多言的为难状,帕特力克也就不再继续往下讲.什么事情都往脸上写,这个小女儿果然还得多历练历练啊.这么想着,抬手揉了揉她丝绸一样柔软的发,君王的眼神里露出不易觉察的宠溺之色:"不进去?"

"您在这里叫人怎么好意思..明知故问."

帕特力克失笑.正巧这时皇室执事来唤他,帕特力克也就顺水推舟的先行离开,虽然对作为君主的自己克莉斯不会放肆,但是对于身为家长的自己她就不会客气了,再逗留下去保不定那句话就要被克莉斯嚷得人尽皆知,他可不干这种有损名声的傻事.

"父王你个老狐狸!!"对着帕特力克离去的背影举起了拳头,克莉斯到底还是把这句话喊了出来--当然是降低了音量的.

有少年低低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惊奇的回头,特里亚家的兄弟双双站在她的身后,辉靠在落夜身边,虽然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但笑颜仍旧眩目.落夜揽着辉的肩,一向冷傲的他,此刻眼里也是满溢的笑意.
克莉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急着要问辉的状况,辉轻描淡写的带过.随后示意落夜先走,他想单独跟克莉斯说几句话.落夜也不纠缠,只告诉辉他就在附近等.

"那么,辉想说什么呢."抱起肩,克莉斯眼里多少闪着好奇的光,辉说话一向很少支开别人.
"这件事情,公主请不要追究.王也下令了的."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人是冒着死亡的威胁跑来刺杀父王的.养虎为患和放虎归山的道理,父王比谁都清楚,作为女儿,她很了解那个男人的心思.
她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放过那个人,但是她更没有理由去怀疑面前眼神清澈的少年,辉·特里亚绝对不会撒这种谎.

"理由呢?"
"王的理由我不敢妄测,至于我么."辉的目光游离开:"我,希望那个人活着."
"他伤了你."这句话的尾音是降下去的,本可以说得严厉无比的话,在克莉斯嘴里也被简单的忽略,好像两人讨论的不过是天气如何的问题.
"因为他在意别的人."像是早就料到克莉斯要这么说,辉平和的接话:"被他控制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很迫切的愿望.不惜任何手段,哪怕毁灭自己,也要让唯一的亲人活下来."

静攸·克莉斯沉默了
精神控制是双刃剑,一方面可以借刀杀人,另一方面,如果施术者本人精神波动过大,那么就很容易把自己的内心暴露给被其控制的人,从而也使自己功亏一篑.
所以辉才能在那时强行摆脱精神控制,因为那个人的心思,早就不在"杀"的上面了.
那种不想让自己重视的人受到伤害的,宁愿自己堕落深渊的心情.
她有些头疼似的撑住了额.

辉安静的看着她,夜色中他浅棕色的眼眸愈发晶莹,像是星辰的光芒都沉睡在了那一汪清澈之中.
半晌后他轻声的发问:"呐,公主,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克莉斯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才慢慢的答:"也许,会跟他一样吧."

"我就知道公主要这么回答."辉笑了起来:"毁灭那样的心意,对双方都是件残忍的事情不是吗?"
"那么纱莱雅姐姐呢?"
"就像公主现在选择不追究一样,纱莱雅公主肯定也会做出自己的决定的."

克莉斯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如释重负,抑或是心存担忧的怀疑.
辉对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开,才走出几步却力不从心似的往前倒,克莉斯刚刚喊了一声小心,想要赶上前扶他的时候已经有人先一步把辉抢了过去.她微微一怔,看清了来人是落夜后,这才放下心.

落夜面露愠色,嘴上斥责辉丝毫就没留情.辉靠在他怀里无奈的向克莉斯递眼色,上扬的嘴角却隐藏不住一点点温馨的幸福.克莉斯上前打趣似的劝了落夜几句,落夜即刻对她做出失礼了很抱歉的表示,然后不由分说的拖着辉回家.她笑着对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明天记得把人给我带回来哟.".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仅过了一会儿,那两人的身影都在夜幕下变得不甚清晰.黑发的公主在原地站了一小会,便往纱莱雅的居所走去.

在她的头顶,无数如同坠在丝绒幕布上的星辰温柔的闪烁.美丽得像是画家精心雕琢的画面.
同样的星空下,不同的人们,不同的思绪.不知道谁的心意能够在这浩瀚之下交汇于一处.

15

[镜月湖]

清澈的湖水有如明镜,幽幽的反射着晶莹的光华.粼粼微波仿佛沉睡着的美人的呼吸,轻柔而均匀,光影在波浪的摇曳中都碎落成了如诗的静谧.
湖岸边,有银色的光芒一圈一圈荡漾开.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只神祗一般高贵的生物,长得非常像传说中的独角兽,它的身姿修长而优雅,全身都笼罩在如同雾气一样轻灵虚幻的光华中,鬃毛如同大片的流云,温顺垂下.此刻它正低着头,不断的舔舐白发少年胸前的伤口,随着它的舔舐.伤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淡化.
离那只奇珍异兽几步之遥的树下,端坐着英美的青年,淡蓝的发丝垂在肩膀两侧,整齐得一丝不苟.他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风悄悄的从湖边走过,带来叶子晃动的悉簌声,给这片仙境一样的清幽静谧染上一些生气.

"莱芙库瑞,怎么样了?"蓝发男子睁开眼,声线平稳.

那高贵的动物抬起头,迈着典雅的小步走到男子身边,低下头.珍珠一样圆润的眼瞳坦诚的直视他
男子也听到了脑海里传来的声音,莱芙库瑞回答说,霖凛,晴廪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他的心绪不稳定.
霖凛站起身,轻轻抚摸着莱芙库瑞--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千百年来暗雪族王室后裔的守护者

"谢谢你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你去休息吧."

莱芙库瑞点了一下头,四蹄下渐渐铺展开一个魔法阵,与它身上的光芒一样虚幻飘渺,优雅的身形逐渐在一片朦胧中隐去.
霖凛走到晴廪身旁坐下,细细的替他把衣服拉上,扣子扣好.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讲,而晴廪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望着漆黑的森林,瞳中的锐气在深深的疲倦中被逐渐淹没.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夜晚冰凉的气息,将所有的戾气都羽化成了平和.

没有人会想到,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两个人还打成一团.
而且还是小孩子打架一样的幼稚,仿佛不比出个胜负就没完似的.然而到最后,主动认输的却是一直占上风的哥哥.
这也是晴廪记事以来他第一次被兄长打耳光,又是第一次看见兄长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他甚至也记得,那个时候,霖凛一边恨恨的骂着"笨蛋,你就去死算了",一边紧紧抱着自己,像是害怕一松手就弄丢自己似的.

那时他想哭.
可是他哭不出来,自从父亲死以后,他已经不知道流泪是什么样子了.
最终,晴廪也只是慢慢的抬起手环抱住了霖凛,挣扎似的喊了一声"哥哥."后,喉咙就涩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心绪,所有的努力,似乎也在那一瞬跟着他的灵魂一并脱离了身体.什么都不真实,真实的只有紧搂着自己的双臂.

霖凛磨蹭半天总算把晴廪衣服上的扣子全部扣好,随后他站起了身.
自始自终,他的视线都没有在晴廪脸上停留过.而晴廪那个茫然若失的表情,霖凛也当作看不见.
因为他害怕,如果那个表情落进他心里,他就什么也装不下去了.
霖凛不想否认,当他看到莱芙库瑞将晴廪救出来的那一刻,自己几乎窒息的感受.

只差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这种念头,像是最凛冽的寒冬,冻结了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
所以他生晴廪的气,但是他也无比的憎恨反应迟钝的自己,明明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的时间,自己居然半点也没察觉到晴廪的心情.
想要复仇,想要保护唯一的亲人.所以晴廪没有犹豫的选择牺牲自己.

"哥.."晴廪的声音,在黑暗中撕裂开一道伤痕:"我们做错了什么?"

霖凛低头,而晴廪也正抬头看着他,纯白的眼瞳里没有了他一贯的尖锐,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

"我想杀了那个人,可是差一点被杀的却是我自己."
"那个男人,凭什么可以活着..凭什么让那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凭什么我们家就要被他践踏...而那些连国都亡了的平民,又凭什么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
"别说了好吗?"霖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新坐到晴廪身边,轻轻搂住那个近乎崩溃的孩子:"晴廪.已经够了."
"你答应过我,你一定会杀了他的."

晴廪的情绪并没有波动,却让霖凛觉得心都凉了,他宁愿晴廪像以前一样,负气走人,或者三天不跟自己说一句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灰意冷的说着这些有的没的

"晴廪,我的错,我低估了那个男人."
"这么多年..算什么....我们活该被踩在脚底么..我不甘心,哥."
"晴廪,我没有筹码再去跟那个男人赌了,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我们输了..."

晴廪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其实这些事实他早就知道了,当他被那些士兵压着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
可是现在听到霖凛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痛,痛得刻骨铭心.
霖凛搂着晴廪的手略略收紧了一些,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是给这个孩子提供一点支撑而已.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坐着,谁也不说话,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寂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什么都消失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彼此.
直到树丛里响起了脚步声.
晴廪将头枕在霖凛肩上,力气耗尽一般闭上了眼睛.而霖凛一动不动,目光冷淡的直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管是来捕捉他们的士兵也好,是那个命不该绝的高傲君王也罢,他一定会让晴廪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来的人不是士兵,也不是那个君主.
是个极年轻的女孩.微弱的月光下,女孩水蓝色的长发泛着如同暗夜海洋一般的柔美光泽.
霖凛看着她,她也看着霖凛,两个人目光交汇的时候,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淡蓝发的男子略略勾起了嘴角,却是一个冷淡的笑容.

"我应该说好久不见吗?亚斯帝国的二公主殿下."

16

克莉斯开始将片刻前发生的事情告诉纱莱雅时,纱莱雅自然是觉得很震惊,不过随着克莉斯的叙述深入,她开始庆幸那时自己没有把事情说出去.
但是她并没有下定要找那个人说清楚的决心,直到克莉斯告诉她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后.纱莱雅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说,好的,克莉斯,我会找到他们的.

但是该去哪里找,她并没有头绪,想了半天后最终想到了镜月湖.
那个地方虽然是皇室属地,却也比较隐蔽,一般士兵们搜人都不会把镜月湖优先列入搜查范围.何况也没有人会想到被追捕的对象会如此大胆呆在皇室的属地里
最重要的是,霖凛喜欢那里--说不清楚为什么可以这么判定,可是纱莱雅就是觉得,自己明白.
抱着试探的想法她来到了镜月湖,远远看到那个男子的身影时,她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情绪.
然后她便听到他近乎戏谑的问,我应该说好久不见吗?亚斯帝国的二公主殿下.
蓝发少女垂在身侧的双手暗暗握成了拳,她并不喜欢这种语气,不过对于霖凛用这样的语气跟她对话,她没有什么发脾气的理由.毕竟他们之间相隔着的是艾斯特家族的仇怨,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很可笑,但它的确是可以毁掉任何事物的利刃.

"你非得这么跟我说话吗?霖凛."
"我们本来就站在不一样的位置.从开始到现在,都是."
"那么,你被我救下也是你安排的?"
"那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也就真的完了."

滴水不漏的对话,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是同样也没有什么友善可言.
霖凛开始觉得头疼,这个他一直不屑的说着"小丫头"的女孩,今晚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一样,让他完全琢磨不透,以往在她面前的主动权此刻尽失.
纱莱雅扫了一眼靠在霖凛肩头的晴廪,虽然知道这就是刚才的"刺客",但是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你,很爱护他呢."

没想到纱莱雅再开口会是这句话,霖凛微微挑起了眉,想要从她表情中捕捉一些蛛丝马迹,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倒是晴廪冷笑了一声,言中带刺的接下了话茬:"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从来就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纱莱雅并没有因为晴廪的失礼而情绪不稳,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失去过?"

晴廪一下子跳了起来.那架势好像马上就要一个耳光过去似的,霖凛见状,赶紧起身拉住了他.这节骨眼,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纱莱雅倒是毫不在意,也不再理晴廪,直接转向霖凛道:"我只说一次,出了西比尔森林,东面属于瑟里萨尔,那里驻守的是瑟里萨尔的卫兵,不归亚斯帝国管.带上这个的话就可以很顺利的过境了."一边说着她一边掏出了一个金属制作的小牌子,伸直手,将它递给霖凛.

霖凛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接.
纱莱雅也就保持着伸直手的姿势,盯着霖凛的眼睛看.

"怎么,怀疑我的诚意?"
"根本就不必怀疑,你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帮我们是天大的笑话."霖凛身旁的晴廪反唇相讥:"何况,刚才我差点就杀了那个男人."
"要对付我父王,凭你还差了一点."纱莱雅缩回手,目光平和的直视晴廪:"如果我有心要对付你们,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你....!"
"我不是来挑衅的,更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的,我来就只是想要告诉你们,离这个国家,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纱莱雅举起手中的小牌晃了晃,一松手,这小东西便掉到了地上.然后她开始往后退.一直退到树木的阴影中.
晴廪冷哼了一声,霖凛则举起了左手,掌心凝集出一个魔法阵,掉在地上的牌子也被一团荧光包裹,片刻之后那块牌子就出现在了霖凛掌心.
看见牌子已经到了他手里,纱莱雅转身就走.
霖凛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晴廪后追了过去.

"跟过来做什么?刚才明明说不要和我们家扯上关系了吧."
"...抱歉,我失礼了."
"我不介意啊,反正你从一开始就很失礼!"纱莱雅突然停下了脚步,跟在她身后的霖凛差点因为收不住脚步撞上她.
"有一句话我很想告诉你."回过身,纱莱雅近乎一字一顿的说:"如果始终背负这样的仇恨,不管是你也好,你的弟弟也好,一定会经历第二次亲人的生离死别."

霖凛怔在原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纱莱雅那对海蓝色的眼瞳里,那份执着和纯粹是他永远找不回的东西.
她说得没有错.即使再不甘心也好,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去承受第二次生离死别,更甚,连这个的预兆他也没有勇气去面对.

他想起了皇城被攻破前父亲对自己和晴廪说的话
活下去,不要让仇恨湮没自己的心.
霖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么久这么久的时间,自己一直都在黑暗里挣扎着,为了想要复仇,失去了那么多的东西,这一次甚至差一点连晴廪都失去.
在莱芙库瑞把晴廪带回身边时,霖凛在那一刻明白过来,能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何况是,还有一个亲人在自己身边.
这样就够了.

"明明知道,成功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却还要堵上全部去做.."
"..我还真是,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纱莱雅看着有些黯然的霖凛,咬了咬唇,突然说,我和克莉斯的母后是被暗杀的,现在的皇后并非我们的亲生母后.所以.我们不能再失去父亲,亚斯帝国也不能再失去这个王.
这句话让霖凛的眼里头一次闪现了惊讶.他不可置信的看向纱莱雅.

"呐,对刚才的事情,真的很抱歉."短暂的沉默后,霖凛轻声道
"没什么,做为刺客来说,你这个德性已经算好的了."
"得到的待遇也是最好的吗?让公主亲自来放行?"
"记住,不要再来,永远不要,这种事情父王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霖凛姣好的唇线轻轻抿起,没有预兆的牵过了纱莱雅的手.动作突兀,却不惹人讨厌.
冰凉的唇,柔和在少女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盈的吻.霖凛那对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双眸里荡漾着千丝万缕的情绪,仿佛大海的波涛在他瞳中涌起.

"我永远不来的话,你不会想我吗?"他微微眯起眼睛,因为刻意压低了声线,原本就魅惑力十足的声音更添了一丝性感.

纱莱雅的大脑差点当场当机,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现在是要逃命的时刻没错吧?那他还不赶紧逃,在这里磨蹭着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可是他的双眸却像是要把纱莱雅吸进去一样,不管她怎么想办法避开他的视线,最终也会跌落在那片晶莹的蓝色中.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霖凛·艾斯特."
"当然,我比你更傻."接上这一句话时,纱莱雅感觉到有什么咸涩的液体迷蒙了自己的眼睛.

霖凛笑了,他认真的凝视少女年轻的脸庞,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在他的身影与树斑驳的黑影融在一处时,她听到夜风带来他的声音
--纱莱雅,能得到你这句话,我也算没有白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个场景依然萦绕在纱莱雅的脑海中,鲜明如昨.


17

"姐!姐姐!你发什么呆!"

静攸·克莉斯清脆的声音响起,纱莱雅微微一震,从漫长的记忆中回过神,这才看见黑发少女匆匆向自己跑来,然后停在自己面前喘气.
纱莱雅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克莉斯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这么没规没距的到处乱跑了."
静攸·克莉斯顾着匀气,一时间没来得及反驳,好不容易把气顺了,便狠瞪纱莱雅一眼:"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啊!"

"如果是辉的话,这孩子不在我这里哟."温柔的笑着,纱莱雅将克莉斯的黑发往后拢了拢:"嗯,这样好多了."
"要是找辉找到你这里来那就是我头壳坏掉了.喏,刚才辉给我的,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是什么?"接过克莉斯递来的牛皮纸卷,纱莱雅疑惑的问了一句.
"这个嘛..你自己看咯,我还有剑术的练习,就先走了."把话撂下,克莉斯吝于多呆一秒似的,风一样离开.

纱莱雅好奇的展开牛皮纸卷,上面字不算太多,但是字迹看着异常的舒服.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说想请纱莱雅公主来一个私人的茶会.这样的信纱莱雅其实经常收到,毕竟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也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了.所以也总有贵族的男子或者哪国的王子写这样的信托人带给她.只不过大部分都被克莉斯这个任性的丫头硬扣下来了而已.

不过这次为什么她这么大方?转性了么?
一边打趣似的想着,纱莱雅一边看向落款,目光落到那几个清秀却有力的字上时,手轻轻一颤.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就那五个字.

霖凛·艾斯特

E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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